這兩天韓國傳來的一條消息，讓人五味雜陳。
由韓國名導樸贊郁執導、中國演員湯唯主演的電影《分手的決心》，將代表韓國，角逐2023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。
湯唯，大家都很熟悉。
當年憑借《色戒》一夜成名，一度躋身一線女星的行列，后來她嫁給了韓國導演金泰勇，逐漸淡出大眾視野。
印象中她在出演完《北京遇上西雅圖》后，再沒拍出過優秀的作品。
這些年更是演一部撲一部，就算退而求其次出演電視劇《大明風華》也遭遇滑鐵盧，不僅當年的靈氣和性感不再，更被大家吐槽台詞不過關，演技匱乏。
諷刺的是，就在國產片萬馬齊喑的時候，「演技飽受爭議的過氣女星」湯唯，卻在韓國迎來了第二春。
樸贊郁為她量身打造了這部《分手的決心》，該片在戛納電影節大放異彩，不僅讓樸贊郁拿到了最佳導演獎，還將湯唯的性感拍出了新的高度。
是什麼原因造成這種「墻里開花墻外香」的詭異局面，今天皮哥就帶大家好好剖析湯唯的這部新作。
01、
本質上還是一部《色戒》
這部影片皮哥一口氣看了兩遍，和許多人一樣，我第一遍看完也是覺得云里霧里。
原因就是把它想簡單了。
影片的劇情確實很簡單，講了一個刑警調查命案時愛上了受害者妻子的故事，湯唯就飾演這個神秘的妻子。
樸贊郁是犯罪片導演，之前拍過「復仇三部曲」，因此我想當然地把它看作一部普通的犯罪商業片。
木訥警察和蛇蝎美女的搭配在犯罪片里屢見不鮮，我本以為本片的套路是，這位妻子布好局，讓警察一步步墜入自己的溫柔陷阱里無法自拔，然后得意離去不帶走一片云彩。
萬萬沒想到，她似乎并沒有采用什麼高級的手段，那個警察稀里糊涂就愛上了她，影片也從犯罪片變成了愛情片。
兩人在雨中漫步擁吻，說了一些纏綿的情話，最后湯唯竟然莫名其妙地選擇了殉情。
我原本抱了很高的期待，最后卻看得一頭霧水，實在讓人窩火。
然而當我二刷影片后，我才體會到影片的精妙——
它既不是一部犯罪片，也不是一部愛情片。
而是一部情欲片。
樸贊郁在采訪時說道，當年就是看了湯唯的《色戒》后想要為她專門拍一部電影，細扒你會發現， 《分手的決心》其實是樸贊郁用自己的方式，把《色戒》又拍了一遍。
《色戒》里，湯唯飾演的王佳芝是女學生+臥底，梁朝偉飾演的易先生是特務頭子，地位極其懸殊的兩人產生了一段虐戀，最后王佳芝為救易先生而殉情。
《分手的決心》里，湯唯飾演的宋瑞萊是偷渡客+嫌疑人，樸海日飾演的是刑警隊長，兩人同樣地位懸殊，最后宋瑞萊也用殉情的方式表達了對海俊的愛。
要知道，在情欲片的角色扮演游戲里，女學生和黑老大，警察和嫌疑人是非常流行的搭配， 男女的身份越是對立，越能觸碰禁忌和倫理，越能激蕩出奇情和虐戀。
當然李安和樸贊郁是惺惺相惜的優秀導演，兩人在處理同一主題時， 采用了兩種截然相反的方式。
李安最擅長拍攝性話題了，他的「家庭三部曲」，有兩部都是講述——
《喜宴》講述的是同性關系，《飲食男女》則講了戀父情結，他總能把這個敏感話題包裹上文化的外衣，用食物、景觀、打太極拳、拉家常等尋常事物來進行暗喻，這也符合李安溫文爾雅的性格。
然而《色戒》是張愛玲的作品。
張愛玲說：「通往女人靈魂的通道是身體。」李安拍攝本片時就是嚴格遵循張愛玲的這句話，來表現男女情感。
具體而言，全片僅僅用了三場戲，就表現出了王佳芝和易先生相愛相殺的過程，生猛而有力。
第一場堪稱虐戀。
王佳芝故意引誘易先生，整場戲里易先生占據絕對主動，他撕下了平日里的偽裝，用對待犯人的方式發泄自己的私欲。
事后他抽著煙，像馴服一頭獵物一般得意，殊不知他已經被王佳芝俘獲。
第二場堪稱搏斗。
兩人之間的較量勢均力敵，他們像兩條毒蛇一樣纏在一起，表情極其痛苦，這就是這種搏斗的外在表現形式，
王佳芝不再被動，但他的主動出招被易先生強制拒絕。
隨后她繼續如長蛇般游走，這時影片出現了弄堂里特工牽著狼狗的畫面，這也意味著王佳芝陷入到了危險的境地，兩人的鉗制地位已悄悄發生改變。
第三場堪稱心靈之戰。
王佳芝已經占據了絕對主動，她闖入了易先生的辦公室，這之前是禁忌之地。
王佳芝用枕頭蒙住了易先生的眼睛，反客為主成為了這場情欲游戲里的絕對主角。
然而很多人沒有注意到， 在這之前，王佳芝對易先生說：「也許你還有別的女人。」
男人因性而愛，女人因愛而性，就是這一句露怯的話，意味著王佳芝已經愛得不可自拔。
她越是在男歡女愛中主動，越代表內心已經屈服。
結尾處她眼角含著淚，這就是淪陷的標志。
可以說王佳芝的結局在這里已經寫好了。
我們再看看《分手的決心》是如何表現的。
樸贊郁反其道行之，用一種極其含蓄和詩意的方式重新演繹了這個故事。
具體而言，影片用 兩起「亡夫」案件，來表現刑警愛上嫌疑人的故事。
這兩起案件不是簡單的拼湊，而是各個要素都形成了巧妙的對仗結構，像詩歌一般工整。
影片中，湯唯說了一句中國古話「仁者樂山，智者樂水」，這兩起案件就是對應了這句話。
第一起案件的發生地是「山」，宋的第一任丈夫爬山時墜崖而亡；
第二起案件的發生地是「水」，宋的第二任丈夫游泳時被人亂刀捅死；
第一起案件的結論是自盡。
刑警海俊是局外人，他在偵破別的案件時十分英勇。
但在偵破這起案件時，卻被嫌疑人的美貌迷花了眼，明知對方有重大嫌疑卻草草結案。
后來在了解到真相后，還一心想著幫嫌疑人埋藏證據，囑咐宋瑞萊把帶有關鍵證據的手機扔到海里去。
第二起案件的結論是他殺。
刑警海俊成了局中人，他對宋瑞萊的那句情話，成為了案件發生的導火索。
在偵破這起案件時他悔恨于自己之前的無能，在嫌疑人已經坦白罪行的情況下，他依然不依不饒要追查下去，最后把宋瑞萊扔到海里的手機又打撈上來。
宋瑞萊則是兩起案件的始作俑者。
不同的是，第一起案件里，她直接參與了犯罪，利用偽造的不在場證明殺死了丈夫；
第二起案件里，她間接參與了犯罪，先殺死了兇手的母親，借刀殺人殺死了自己的丈夫。
02、
看懂這5個意象，才能看清這部「換裝版《色戒》」
當然光有詩歌一般工整的結構還不夠，還需要獨特的意象，才能串聯起這場「虐戀」的起承轉合。
影片第一個意象叫做「偷窺」。
海俊在偷窺宋瑞萊。
這本是一個刑警的本職工作，但他越過了那條線，無法控制地愛上了嫌疑人。
一個直接證據是，他之前飽受失眠困擾，但偷窺宋后竟然在車里酣睡起來，這代表著宋讓他找到了歸屬感。
反過來，宋瑞萊也在偷窺海俊。
在剛見面時，她就窺探到了海俊的無名指上的戒指，后來窺探到了海俊抓捕嫌疑人的過程，回到家后還不停回味。
再后來，她來到海俊家窺探到了海俊墻上[偷.拍]自己的隱私照，證實對方愛上了自己。
可以說，兩人的關系就是在偷窺中不斷變親密的。
第二個意象叫做「食物」，暗指性關系。
「食色性也」，這句話在韓國文化中也適用，影片中大量采用食物來暗示男女雙方的關系。
比如開篇海俊的妻子提議吃壽司，海俊卻找了個借口拒絕，隨后妻子借機談起了「無性婚姻」的話題。
后來海俊在審訊宋瑞萊后，卻自掏腰包給兩人買了兩份豪華版壽司，連同事都看不下去了。
這一方面暗示了海俊的[夫·妻·生·活]并不和諧，另一方面也標志著他和宋的感情升溫。
比如海俊妻子借石榴引出了性話題，暗示丈夫不滿意，后來夫妻鬧掰后，妻子拿著一罐石榴離開家，暗示她對丈夫的心已死。
比如冰激凌，宋在回味海俊抓捕逃犯的過程時，吃著冰激凌，吐著舌頭。
后來兩人同框時冰激凌再次出現，這極具性挑逗的意味，暗示兩人已經有了肌膚之親。
再比如海俊給宋做了一道中式炒飯，宋吃不慣卻為了討對方歡心，強行吃下。
這道炒飯就是一個「服從性測試」，代表宋回應了海俊的示愛。
后來她一邊吃炒飯，一邊看犯罪現場圖片面不改色，這其實已經露出了破綻，但是海俊已經被愛情沖昏頭腦，沒有及時捕捉到這個信息。
第三個意象叫做「物件」，香水，手銬，皮帶，意指「淪陷」。
影片中很多小物件也交代了兩人關系的變化。
比如香水，宋在第一次見海俊后故意給手臂上抹上香水，海俊貪婪地吸吮著，這就是淪陷的開始；
比如手銬，第二起案件偵破時，海俊在車上把自己和宋銬在一起，手銬在角色扮演游戲中的作用不言自明了。
比如書本，宋在海俊家發現了他在偷偷學習漢語，這代表海俊已經愛得很深。
比如傷痕，宋在肚子上刻著丈夫名字的縮寫，這代表她是丈夫的私人物品；后來宋主動在海俊面前袒露大腿上的劃痕，這是赤裸裸的性暗示。
比如皮帶，海俊一開始給宋拍照片時還懂得避嫌，后來直接當著她的面解開皮帶。
第四個意象叫「疊影」，暗示身份的轉變。
影片中樸贊郁多次炫技，用流暢大膽的蒙太奇方式制造了 疊影的效果，暗示了海俊從局外人到局中人的轉變。
比如海俊滴了眼藥水，下一個鏡頭就是受害者眼睛上爬過螞蟻；
比如宋拍了CT顯示了胳膊的照片，下個鏡頭這個胳膊就替換成了海俊的。
比如海俊明明是坐在車里偷窺，導演卻讓他的身影出現在宋的家里，宋的呼吸、皮膚紋理都被他一覽無遺。
比如兩個受害者的身影多次和海俊的身影重合，這暗示了他和宋的親密關系。
第五個意象叫「語言」。
影片中很多不明所以的語言，其實就是解開謎題的鑰匙。
比如開頭宋的丈夫死了，宋冷冷地說 「他終于死了」，隨后海俊也借著宋的口吻說，如果我死了，我老婆也不會被嚇到，會說「他終于死了」。
這句話其實暗示海俊已經愛上了宋。
比如影片后半段，宋說：「你說愛我的瞬間，你的愛就結束了；你的愛結束的瞬間，我的愛就開始了。」
這句對仗的情話就解釋了宋最后為何會殉情，海俊體驗過刺激后已經全身而退，深陷情網的她只能選擇飛蛾撲火。
影片中，宋的中國話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，在兩人溝通時，宋總會蹦出兩句中文，海俊要用手機AI翻譯，這種延遲感加大了戲劇張力。
簡而言之，《分手的決心》是一部換裝版的《色戒》。
它是用藝術片的方式來展現情欲，由于它的電影語言是詩歌式的碎片化的，所以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理解障礙。
但如果反復觀摩的話，一定能品味出其中的味道。
03、
樸贊郁比李安更懂湯唯，奉上了「保姆級服務」
《分手的決心》是樸贊郁對李安的一次致敬，更是他送給湯唯的一封電影情書。
某種程度上來說，他比李安更懂湯唯。
李安走的是學院派的路，《色戒》里湯唯還是女學生的扮相，她的性感和神秘，是靠一套套旗袍撐起來的；
而樸贊郁則是充分利用了湯唯的特質，用層層疊疊的結構，豐富的意象，流暢的鏡頭語言來營造她的性感的。
這種性感不是陪襯，而是本片的內核，只有湯唯足夠性感，本片的邏輯才能成立。
湯唯的特長是氣質獨特，既有鄰家女孩的親切感，又自帶一種神秘感。
影片中她的職業是護工，這就極大展現了她的親和力，即使素面朝天也覺得親切；
而她又是來自異國的嫌疑人，她的神秘感也得以凸顯，烈焰紅唇也輕松駕馭。
湯唯的短板是台詞不過關，表情呆板，而宋這個角色剛好是個韓語說得不順溜的中國女人。
台詞的問題規避掉了，作為一個蛇蝎女人，表情呆板也可以解釋為高冷范兒，這也不是問題了。
其實湯唯在片中說的那幾句中文還挺讓中國觀眾出戲的，聽來綿軟無力，甚至不如AI翻譯機讀得聲情并茂，好在韓國觀眾不懂中文，奧斯卡評委也不懂。
總之，湯唯享受到了 「保姆級的服務」。
她的特長全部發揮出來，她的短板全部被規避掉，只要她出現在鏡頭里，帶來的就是對的表演。
04、
到底是不是韓國人「搶走了」湯唯？
湯唯依然還是中國國籍，他在異國他鄉獲得這樣的拍戲條件，我們理應高興。
遺憾的是，湯唯在國內似乎沒能享受過這類待遇。
恰恰相反，她的境遇比別的女演員要惡劣得多。
《色戒》本是她的里程碑，現在卻更像她的「恥辱簿」。
從圈內影響來看，她因為出演《色戒》，男友和她分手，圈內同行不敢找她談戀愛；
從社會輿論來看，當年拍完《色戒》后，她沉寂了好幾年，演藝事業陷入停擺；
從觀眾角度看，15年過去了，每當提起湯唯，大家還是對她指手畫腳，甚至惡意調侃。
當年湯唯因為《色戒》一度抑郁退圈，轉而跑到海外留學，后來跌跌撞撞才重回內地觀眾視野。
然而好不容易躋身一線女星行列，也找不到適合自己的劇本，這些年隨波逐流，演的都是一些傻大妞的角色。
她那種獨特的氣質沒了用場，短板暴露無遺，短短幾年就這麼過氣了。
然而湯唯到了韓國。
導演金泰勇不僅能接受湯唯拍過《色戒》，還對她的精神大加贊賞，為她量身定制了影片《晚秋》，最終用了十年俘獲了湯女神的心；
導演樸贊郁在看完《色戒》后對湯唯念念不忘，時隔15年后終于兌現了自己的諾言。
現在這部新作又將代表韓國沖擊奧斯卡。
與其說是韓國人「搶走」了湯唯，不如從我們自己身上多找找原因。
所以說，中國內地一直不缺好的演員。
只是單一的審美標準，流水線式的拍攝方式，沉重的道德枷鎖，讓很多本可以發光發熱的演員，失去了這樣的機會。
我們的蛋糕看似很大，但分蛋糕的人其實很少，這些人壟斷了市場后固步自封，掌握了話語權后就自吹自擂，最終造成了電影市場的虛假繁榮。
湯唯的性感，應該讓中國電影汗顏。
